37年圈粉200万,年均演出300场、收入超百万元,从田埂走向大剧院——
一个乡村剧团的“向上”之路

春天的乡村,百花盛开,一片盎然。
“咚咚锵……咚咚锵……”3月11日下午两点,洪铺镇新龙村的宁静被一阵锣鼓声打破,一出黄梅大戏《罗帕记》正式开唱。
从大年初二开始,洪铺镇金义黄梅戏剧社便开启了送戏进村、进景区的节奏,一天未停。
这是这个草根剧团的日常,也是他们37年如一日的坚守。
没有固定剧场,一辆流动舞台车走南闯北;没有固定班底,却有一两百名演员“随叫随到”;没有财政拨款,他们自负盈亏闯市场……
37年来,金义剧社从皖西南的村口唱到陕西延安大剧院,从田间地头唱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,累计演出8000余场,年均创收100多万元……生长在民间、活跃在民间、变革在民间,这个民间戏剧院团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。
8000余场演出,圈粉200万+
37年坚持把戏台搭在“田埂”上
“戏班子来了!”
3月11日下午一点,当流动舞台车驶入村子时,村民们奔走相告。大家放下手中的农活,戴着草帽,搬着小板凳涌了过来。不一会儿,小广场便座无虚席。
“大家想听什么戏?”金义黄梅戏剧社班主胡节银高声问道,随即报出节目单,请乡亲们点戏。
你一言我一语中,《罗帕记》呼声最高。紧接着,演员们开始着装、化妆,乐队检查乐器,音响师调试设备……下午两点,好戏准时开演。
唱着唱着,台下的人越聚越多。有人从洪铺镇上赶来,有人从邻村赶来,直到演出结束,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去。因为反响热烈,新龙村的乡亲们执意挽留,当晚又加演了一场。
“他们唱得好,很多年了,只要不太远,唱到哪我跟到哪。”62岁的汪新组村民马和木是金义剧社的忠实“粉丝”。
“像他这样的粉丝还不少。经常到一个地方演出,被要求加演。”胡节银笑着说,去年此时,他们在江西省上饶市鄱阳县方家岭村,原定6天的演出,硬是被村民的热情“挽留”成7天。从正月初三到初九,17场黄梅戏,收入12万元。
1989年,26岁的胡节银倾尽家中积蓄,又贷了一笔款,购置灯光、服饰、道具,租来一辆红头拖拉机,拉着20多名黄梅戏艺人,开启了走村串巷的演出生涯。
“三伏天烈日当空,寒冬腊月冷风刺骨,我们雷打不动地敲锣打鼓、唱念做打。”胡节银掰着指头算了算,从1989年剧社成立,他们走南闯北,演出已不下8000场,观众“粉丝”超过200万人次。
“经常有戏迷包车,从一个城市追到另一个城市,专程来捧场。”胡节银说,在村民眼里,他们是亲如一家的“乡村田野剧社”。

坚守+创新
田野剧团迸发出旺盛生命力
“这几年,平均每年演出300场,一场戏保底4000元,一年能有100多万元的收入。”胡节银说,剧社已走上良性发展轨道。
在戏曲演出市场收窄、演员纷纷转行、民间剧团发展面临困境的当下,金义剧社为何能“逆流”而上?
采访中记者发现,坚守与创新,正是其保持旺盛生命力的核心密码。
坚守的是专业与质量。
胡节银从小学习黄梅戏,既是班主,也是演员,对专业性和细节要求极为严格。
严到什么程度?他举了个例子:前几天的演出中,一位女演员穿错了服装,本该穿裤子却穿了裙子,他立即让其更换。
“老祖宗说,宁愿穿破,不能穿错。”胡节银说,“虽然我们是草根剧团,面向基层,但也要演最正宗的黄梅戏。从服装到唱腔到动作,都不能出错。”
“很多人把演出视频往网上一发,专业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对错。我们不能不讲究,砸了自己的招牌。”正是这份37年如一日的专业执着,让他们积累了良好的口碑。
为保证演出质量,剧社投入100多万元,购置了黄牌舞台车、五六套音响设备、上百套高品质服装……“一切以演出效果为导向。质量高了,观众才爱看,留座率才高。”胡节银说。
创新的是形式与机制。
金义剧社的固定班底只有几人,但在演出中,却常能看到不同面孔。
“我手机里有一百多个‘流动演员’,需要时一个电话就能来。”胡节银从不担心“后继无人”。
这一百多名演员中,有大学教授、学生,有国家一级演员,也有草根艺人。“就像演员进剧组,我会在排新戏或外出演出时,根据需要去‘挑’合适的演员。”某种意义上,胡节银扮演着“经纪人”的角色,并在实践中摸索出一套灵活的用人机制——“不为我所有,但为我所用”。
为何这么多演员愿意“随叫随到”?胡节银坦言,演员来了,不仅按收入支付演出费,食宿、油费、服装也全包。每年100多万元收入中,演员的演出费及开支占了大头,胡节银自己只拿约30万元。
“不亏待他们。亏待一次,别人第二次就不来了。”他说。
不仅用人灵活,闯市场的方式也灵活。作为自负盈亏的民间剧社,他们年复一年在全国各地辗转演出,竞标“送戏进万村”,靠老乡开拓外地市场。
如今,金义剧社的演出足迹不仅遍布安徽省内各市县,还延伸至江西、江苏、浙江、湖北、广东、福建等周边省市,把黄梅戏唱响在祖国各地的田间地头。

乡村剧社有雄心
“草台班子”也能走上大舞台
“移风易俗谱新篇,文明风尚暖家园。莫让旧习撑颜面,甜蜜减负福之源……”
去年10月29日,陕西延安大剧院,由金义剧社原创的现代黄梅小戏《为“甜蜜”减负》在中国文明乡风大会上精彩亮相。整场演出高潮迭起,博得阵阵掌声。
这是由中央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、农业农村部等共同主办的国家级大会,《为“甜蜜”减负》是此次展演中唯一入选的黄梅戏现代小戏。
一个小小农村剧社的原创小戏,何以登上全国性活动的舞台?
“剧院要长久走下去,必须要有创排新戏、创排好戏的雄心和能力。”胡节银深知这一点。
多年来,剧社不仅传唱20多本黄梅大戏,还结合乡村振兴、普法宣传、文明创建、防诈骗等内容,自编自演《蓝莓果》《张三借礼》等一批贴近生活、接地气的黄梅小戏,把文明新风送到田间地头。
从2014年开始,胡节银带着剧社每年参加“送戏进万村”的演出,演得多了、口碑起来了,剧社先后被评为安徽省“百佳剧团”、安徽省“十佳”民营院团,被列为安庆师范大学黄梅戏实践教育基地。胡节银本人也入选黄梅戏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、安徽省首批“乡村文化带头人”,荣获安徽省民营艺术院团“十佳团长”等荣誉称号。
这也引起了县里的注意。去年,胡节银接到怀宁县委宣传部的通知后,他们立即集中资源创排、打磨《为“甜蜜”减负》。“创排资金少,却是难得的机会,拿出好作品,才能把名气打出去。”胡节银说。
“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,我们根据角色需要,邀请了国家一级演员,以及年轻演员和学生担任主演,最终脱颖而出。”胡节银说。
怀宁素有“京黄故里,戏曲圣地”的美誉,是京剧和黄梅戏的发源地。正是在这片文化沃土和政策扶持下,金义剧社得以茁壮成长。
如今,“草台班子”的雄心也得到了地方政府的支持。金义剧社不仅有了自己的小剧场,还承担起大戏创排的任务。
“三层600多平方米的排练场去年12月装修完成,灯光、音响全面升级。”洪铺镇党委书记查昊指着镇上一栋小楼告诉记者,“有了办公楼和小剧场,剧社就有了固定排练场所和展示舞台,更利于市场开拓和长期发展。”
“谁唱得好,我们支持谁。”查昊说,剧社只需通过惠民演出等形式抵扣房租,不会增加运营负担。
“今年,我们还承接了县里的一部大戏。我的目标是,不仅能把戏送到老百姓家门口,也能把戏唱到省级、国家级大剧院。”胡节银说,他们要一直朝前走、向上走,闯出一片新天地。
记者手记:泥土里开出的花最香
采访胡节银和他的金义黄梅戏剧社,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荣誉和数字,而是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细节——
在江西鄱阳县方家岭村,演到共情处,村民们纷纷将“红包”送上台;在洪铺镇新龙村演出时,没有一人提前离场;演出结束后,村民们围上来恳请加演,点名要看《小辞店》……
这些场景让我深切感受到:真正的艺术,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,而是扎根在泥土里,生长在人民中间的。
37年,8000多场演出,200多万人次观众——这些数字的背后,是一个个风雨无阻的夜晚,是一声声敲响乡野的锣鼓,是一张张被黄梅戏吸引的新面孔。胡节银和他的剧社成员,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什么是“以人民为中心”的文艺创作。
有人说他们是“草根”,但草根自有草根的力量。他们懂得农民爱看什么,知道什么样的唱腔能打动人心。他们不端着“专业”的架子,却能演出专业的水平;他们没有固定的剧场,却把整个田野都变成了舞台。
更难能可贵的是,这个小小的民间剧社,既有坚守,又有创新。他们不仅演传统经典,还创排现代小戏,把移风易俗、乡村振兴等时代主题融入传统艺术;他们不仅在本土演出,还远赴新疆教戏,让黄梅戏成为民族团结的纽带。
在金义黄梅戏剧社的排练室里,我看到了两代人的传承——胡节银手把手教年轻演员练功,他的儿子和侄女也加入了剧社。这让人欣慰:文化的火种,正在一代代传递。
临走时,胡节银对我说了一句话:“只要老百姓爱看,我们就一直唱下去。”
是啊,泥土里开出的花最香。愿这朵来自田野的黄梅之花,永远芬芳。(江月 檀志扬 赵林玉)





